《有限责任:法律与经济分析》译后记
2019年7月30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公司法   商法
[ 导语 ]
有限责任制度提升了人们承担风险和协作的意愿,极大地促进了公司资本主义的发展,改善了社会生活水平。这一制度的优势在于允许组建公司的人将其下行风险控制在他们投资于公司的数额上,同时防止公司参与者(例如股东、员工、经理)之间就谁应当承担公司责任展开浪费性斗争。
[ 内容摘要 ]
本文是《有限责任:法律与经济分析》的译者李诗鸿所写的译后记,总结了本书对于该领域研究的独特贡献,即以前瞻性的视角对于非公司制企业的刺破面纱提出了设想和建议。
[ 内容 ]

本书翻译完成之际,心情依然久久不能平静,对于如此基础、宏大的命题的研究,让我为之着迷。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东风楼110办公室,我常常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投入地阅读与翻译,这时往往也是翻译的巅峰,状态好的时候,一小时可达上千字,随着译介的深入,对制度的理解也渐入佳境。对基础理论和大历史的偏爱,让我在基础研究方面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些都无疑构成了本书译介的一个良好的背景。

作为一部全面研究有限责任的书籍,本书的贡献不仅仅在于对制度的介绍,更是对于刺破公司面纱制度的批判和改良,因此,颠覆式地提出了若干建议,这在以往对刺破公司面纱的研究中并不常见。对于非公司制企业的刺破面纱,则前瞻性地思考了这一可能存在的问题,并更具有先验性地表明非公司制企业对于刺破规则适用的特殊性。非公司制企业的不确定性加上刺破面纱的武断与多变,自然更容易得出全面否认该制度的结论。

在研究路径上,有限责任制度是商事组织的基石,也是经济社会发展源源不断的动力和制度保障。然而,当下的学者们更多是从实然层面,将其视为公司等商事组织的一个特征,未从制度源流上厘清其沿革、流变,现存的价值,与类似理论的边界,以及对未来的预期。《有限责任》一书的贡献就在于此,从有限责任源起入手,深入分析了相关制度的产生背景,使读者能够全面而深入地了解有限责任。

一、叙述性历史

每一段历史,都有着不可磨灭的作用。不同的地域,所具有的独特传统与地理位置,都决定着相关规则的走向。本书以时间、空间维度为视角,开创性地描述了有限责任地起源、传承与移植。

有限责任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法——即源于罗马第二任国王努玛所创设的一个新的类“公司”实体。当时的奴隶制允许授予奴隶或家庭成员对一定数量的资本或财产享有权力。这种利益被认为是一种私产(peculium),就这些私产本身可以提起诉讼,覆盖私产的范围,但不及于授予私产的主体。这就是最初意义的有限责任雏形。有限责任的产生是伴随社会的发展共同成长起来的,一方面是基于大型企业的出现,股东的分散;另一方面则基于企业风险责任的增加,使得防范风险的成本也呈几何级增长。鼓励投资成为了企业发展的必需,因此,有限责任的发展正当时。从罗马法入手的正本清源表明,有限责任不是公司形式固有的,而是取决于该形式适用的目的。

之后,随着海上贸易的兴起,罗马海上贷款等商业活动要求限制经营上的风险,从而促进对该项事业的投入。之后的数千年里,同样是国际航运发展所催生的康孟达(commenda)就是一个典型代表。而其他欧洲大陆实践则有不同的表征,例如在1805年的俄罗斯,皇帝亚历山大一世颁布法令,规定股东对一家破产造船企业的债务不承担任何责任。这表明有限责任问题不是一个普遍问题,而是取决于其成立时的合同条款。《拿破仑商法典》的影响力同样不可小觑,随着拿破仑武力征服,该法典的适用扩展到西班牙、德国、意大利、荷兰等国家,并构建起类似现代商业公司的形式。

在英国,铁路和运河的发展促进了有限责任,彻底终结了《英国泡沫法案》的影响,使得有限责任制度以合股公司的方式迅速兴起。美国有限责任的发展受工业革命的巨大影响。1811年的《纽约立法》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个允许在没有得到立法批准的情况下创建有限责任公司的法规。之后一路高歌猛进,为有限责任的现代化,谱写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叙述性的历史,是一种白描,对历史细致的观察,促使研究者更深刻地认知规则建立的根基。制度规则外生的社会规范、内在的路径依赖,又再次决定着制度可能的走向。追随两位学者的脚步,逐渐揭开大幕,展示出一幅深邃、优美的图景,以史为鉴、明古知今,让人为之流连。

二、有限责任的经纬度

有限责任是在理论上存在争议的制度,契约论者甚至认为:“可以通过私人契约来订立复杂的合同,无须国家参与”,但公司设立缘何需要国家特许呢?在历史中,例如美国某些州采纳有限责任公司的同时,另外一些州则采取无限责任,彼此共生,有限责任又是如何脱颖而出,在这场州际竞争中略胜一筹的呢?本书给出了答案。

有限责任在汉斯曼和克拉克曼教授的研究中被认为属于防御性资产分割(defensive asset partitioning),即企业所有者的债权人对该所有者资产的请求权,与积极性资产分割(企业债权人对企业资产的请求权)相比,其历史更久、所能观察到的情况也更多,可讨论的空间也就越大。

历史研究表明,股东可能不是大型公众公司最有效的监督者。而有限责任可能鼓励企业冒险,从而促进经济增长。对于无论是自愿债权人还是非自愿债权人来说,有限责任实际上促进了最佳风险承担。而从民粹主义和多数主义的缺省规则角度的论述,有限责任的合理性被赋予了多维度的意义。当然,社会之所以容忍有限责任会让公司将风险和成本外部化的原因之一是,还有其他机制迫使公司将这些风险和成本内部化。无论公众公司抑或封闭公司,无论是自愿债权人还是非自愿债权人,两两组合使分析进一步深化,得出有限责任适用性的宽泛结论。

本书还大篇幅论证了有限责任的反面,即刺破公司面纱制度。通过对于刺破面纱制度的分析与探讨,两位作者的结论是,刺破公司面纱制度是一个不完善的制度,武断而多变,不利于交易者的预期,因此,应当废除。往往了解某一事物的对立面,也就能更清楚地认识该事物本身。对有限责任的认知,就需要这样一面镜子——作为其对立面的刺破公司面纱制度。

三、非法人企业兴起后的刺破法人面纱

在过去四十年里,有限责任公司(LLC)等非法人企业长足发展,成为公司等商事组织的有效替代与补充。有限责任并非公司的特权,非公司制企业的兴起,丰富了有限责任的适用空间,当然也改变了规则适用的尺度。刺破面纱制度本身存在极大的争议,由于立法没有、可能也无法提供一个“明线规则”,导致结果的不确定性以及可预测性的缺乏,增加了企业的交易成本,针对非公司企业的适用,则更是如此。

美国各州的法院使用各种不同的公式或标准来决定何时刺破有限责任公司(LLC)的面纱,包括是否:控制了有限责任公司(LLC),是否滥用它对有限责任公司(LLC)的控制权“以击败正义或实施欺诈”。一些法院认为,无论在法律还是政策方面,我们都没有什么理由把有限责任公司(LLC)和公司区别对待。

然而,在适用之时,许多名义上刺破的案件中,原告实际上可以对股东提起直接诉讼。替代性的规则,如虚假陈述、事后资本不足等规则能否替代刺破面纱,也存在争议。而在承认追究个人责任和追究企业责任之间存在重要的概念差异,这将有助于辨别出将母子公司分立为多个实体是不是为了将风险外部化,并澄清母子公司责任与个人责任的混淆问题。

正如作者的表述:“刺破就像闪电,而不是进入你房子的稳定和可预测的电流。”基于此,全书通过论证认为,法院应当更加关注股东的个人行为,而不是将刺破作为其分析工具。以更确定的预期,增加股东、雇员、债权人、客户对企业组织形式稳定性的信赖,从而更好地促进企业发展,这符合社会整体利益。

四、班布里奇与亨德森

班布里奇(Bainbridge)教授是公司治理领域的专家,也是董事会中心主义的代表人物,其观点与拜伯切克(Bebchuk)教授所支持的股东会中心主义针锋相对。在美国商法学界,班布里奇教授享有盛名,也是存在争议的少数派,其观点自成体系、独树一帜,往往见地新颖、发人深思。执教于芝加哥大学的亨德森(Henderson)教授,兼具工科背景和法学视野,多年的管理咨询工作经验让其对公司本质、运作有着深刻的认知。作为克斯—桑德尔(Coase-Sandor)法经济学研究中心的一员,在研究中所体现出的法经济学思维方式,值 得称道。

两位教授的合作无疑是成功的,在互补的基础上,颠覆了传统意义上的一些认知和假设,条分缕析地阐明了制度构造的优劣,尤其是对于新出现的各种情况的回应。两位教授的合作仍在继续,我们有理由期待看到他们在不久的将来完成更优秀的作品。

五、传承与发展

翻译是一个磨炼心性的过程,也是一个全面、精准的学习过程,如果说精读能够还原作者80%以上思想的话,那么翻译往往能达到90%以上甚至更高。在翻译完成后,意犹未尽,我继续找来了若干篇书评,从中筛选了具有代表性的一篇加以翻译,附在正文之后。并辗转通过校友联系到了里宾斯坦(Ribstein)教授的遗孀安·里宾斯坦(Ann Ribstein),请她授权翻译《有限责任与公司理论》一文,将其作为附录。通过上述努力,尽可能地为读者描绘美国法域内有限责任研究的全景以及不同的研究思路与视角。

绘制思维导图也是本书的特色,虽然鉴于篇幅,原图(缩减了至少三分之二内容)未能极致地呈现给读者,但相信这种研究方式,将会使以逻辑思维为特长的法学院学生和学者们受益。在阅读全书以后,你只需花费数分钟,就能从思维导图中提纲挈领地把握全书的要点。

有限责任是一个基础性的、研究上千年的话题,无论经济学、法学,甚至哲学学者都未能终结这一主题,亦无法给出定论。它是市场与时间的产物,需要经过历史的检验对于有限责任这一商事制度供给要素的研究,绝没有终结,我们一直在路上。期待中外制度规则的交融能够产生出更加精美的火花,直至“无问西东”。


本文来源:明德商法

本文作者:李诗鸿

责任编辑:汪文珊,实习编辑:向雨心

发表评论
推荐阅读
寻找“宪法时刻”
“任何一个国家的建国时期都有一个非常政治状态。”在这个阶段,都有一个宪法时刻。
《商君书》中“法治”思想与现代法治理念辨析
《商君书》对法律在社会管理中的作用极为重视。但是,这种重视又与现代法治理念有着内在的本质差异,需要正
向民间规约和古代律法道别?
《民间规约与中国古代法律秩序》对于中国古代民间规约及其在古代法律秩序中的地位进行了全面的探讨与解读。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编辑:向雨心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15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05066828号-27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